幽蓝色的代码薄膜像被重锤砸碎的冰面,在李长生浑浊的右眼倒影中彻底崩解。

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算力支撑,他甚至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被抽干。视线里的乱码像被拔了电源的老旧屏幕,闪烁了两下,陷入了死寂的纯黑。

这是窃天体被强行掐断的生理反噬。脑域里没有任何痛觉,只有一种让人发疯的空洞感,四肢的神经控制权被短暂剥夺。

在真实的世界里,赫连血砂的身影已经拉出了一道猩红的残像。

“就这点斤两,也配叫异端?”

赫连血砂连嘴都没张,声音是通过骨鞭上挤压的怨气共振发出来的,震得周围的石壁簌簌掉灰。

对于半步归墟阶的肉身来说,半尺的距离不需要时间。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。带着浓烈腥臭的风压,已经将李长生额前的碎发齐齐切断,皮肉隐隐作痛。

角落里,殷半夏还在忙着给晏流萤处理伤口。

她听到了头顶那让人牙酸的破裂声,回头时,正看到那条像血色蜈蚣一样的鞭影压下来。凡人的视界里没有高维乱码,她只能看到那团毁天灭地的血光,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砸向李长生的眉心,以及他身后的那口黑棺。

“不准碰他!”

殷半夏嗓子里爆出一声破音的尖叫。满手污血的她根本来不及站起,直接双膝一蹬,像一条发疯的土狗般贴着湿滑的青苔扑了出去。

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头上,布裤瞬间被血水浸透,指甲因为用力抓地而齐根劈裂。她不在乎,将干瘪的背部死死弓起,迎着那股能把人碾成肉泥的风压,硬生生挤进了李长生和黑棺前方的空隙里。

狂热的信仰让她在这个瞬间超越了肉体的恐惧,妄图用血肉之躯去填这半尺的空当。

但高维杀机是不讲感动的。

骨鞭末端镶嵌的残骨张开了没有下巴的嘴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。不需要赫连血砂刻意挥动,这柄凶器自带的修正机制便启动了。

鞭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其生硬、甚至违反关节构造的锐角折线。它像一条嫌弃腐肉的毒蛇,带起的劲风在殷半夏的侧颈上撕开一条长长的血口子,随后诡异地绕开了这具毫无价值的凡人躯体。

殷半夏扑了个空,头重重撞在黑棺的侧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
而那条锁死了因果的骨刺,依旧笔直地扎向李长生的眉心。

同一时间,缩在死角边缘的陆长庚,尿意彻底失控了。

半息之前,他刚眼睁睁看着吴老狗在那个阴暗处,被一团惨绿色的毒瘤炸成了一摊冒着白烟的黑泥。现在,那条抽碎了营地大门的鞭子,又砸向了队伍里唯一能撑场面的杀胚。

“要死了……这次真要死了……”

陆长庚的上下牙膛疯狂打架,咬破了下唇,满嘴的铁锈味。他连滚带爬地往死角更深处缩。脚下是刚才被宫翡的局部同化波段腐蚀出的烂泥坑,酸臭刺鼻。

他手脚并用地往后刨,双手在烂泥里胡乱摸索,想要找个石头缝把自己嵌进去。泥水浑浊,他的右手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。那是一截吴老狗没化干净的指骨。

陆长庚像被火烫了一样甩开它,手指继续往下攮。

“咔。”

三根手指深深嵌进了烂泥底部的一道缝隙里。

触感极其坚硬,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路,像是一整块被烈火反复烧结过的焦岩。这不是普通的石头,这是隐藏在这片营地地底深处,几万年前遗留下来的废弃古阵残骸的一截主脉。

在此之前,宫翡为了压缩他们的空间,下调了微雕阵纹的波段。大面积的高维精神污染渗透地底,早就让这些原本死寂的残骸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充能状态。

陆长庚什么都不知道,在死神压顶的极度恐慌中,他只想把自己拉远一点。

他爆发出了一名底层修士在濒死前全部的蛮力,手指死死抠住那道缝隙,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。

巧合,在这一微秒被无限放大。

上方,赫连血砂三倍叠加的绝对蛮力,正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砸向这一片的空间。下方,陆长庚绝望的拉扯,扯动了被高维污染注满的残骸主脉。

两种毫不相干、甚至维度截然不同的力量,隔着半米的泥土,精准地作用在了同一个废弃节点上。

没有耀眼的阵法光华,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法则爆炸声。只是一声极其沉闷的“嗡——”,就像是地底深处有一根生锈的巨型钢筋被人徒手掰断了。

紧接着,泥土翻卷。

一股呈现出死灰色的浑浊气流,带着几万年未曾见光的腐朽臭味,如同决堤的高压水枪般,从陆长庚抠出的那个泥坑里喷薄而出。

这股气流里不含任何灵气,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排斥力。

气流拔地而起,蛮横地切入战场,在李长生面前硬生生挤出了一道无形的力场。

骨鞭刺入气流的瞬间,物理常数被骤然扭曲。赫连血砂的手腕猛地一顿,他感觉自己这一击不再是砸向血肉,而是砸在了一块高速旋转的生铁磨盘上。

狂暴的横向扭力顺着一百零八节脊骨倒灌而上,骨节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什么东西?”赫连血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笔直的物理轨迹被这股地底乱流生生折弯。血色的骨刺擦着李长生的左脸颊滑落。劲风犹如刀片,瞬间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,在他的颧骨上拉出一道半寸长的血口。

轰!

骨鞭重重劈进了李长生身侧的青石地面。坚硬的阵地地基像块发脆的饼干,被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一道两尺多宽、深不见底的裂谷。碎石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崩射。

反震的气浪混合着地底持续喷发的气流,在这个原本就逼仄的死角内全面引爆。

李长生感觉胸腔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,身体瞬间失重。他连同背后那堵长满青苔的石壁一起,被这股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到了半空。

黑棺在地上翻滚着飞出,发出沉闷的木材碰撞声。殷半夏和陆长庚像两袋轻飘飘的垃圾,被气浪裹挟着,狠狠抛向了十米外的一片地势更低的废墟深坑里。

他们原本躲藏的死角,那几根倾倒交叠的巨大承重柱,在这一击的物理余波中彻底崩塌,化作满地齑粉。

泥水、沙尘和碎石混合在一起,像一场肮脏的冰雹砸落。

李长生重重摔在坑底的一截断裂石雕上。他半跪在泥水里,喉结滚动,将一口涌上来的黑血强行咽了下去。

左耳完全听不见了,只有高频的耳鸣。右眼里的乱码渐渐恢复了几个微弱的跳动光点,窃天体重新连接了周围的感知。

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,而是缓缓抬起头。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变了。

头顶,已经没有任何遮挡物。

那次巧合的物理短路,虽然奇迹般地扭曲了必死的绝杀,但也彻底摧毁了他们最后的一丝掩体,将整个队伍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天空下。

阵外,泥沼边缘的干地上。

宫翡低头看着手中的暗金阵盘。阵盘表面,那根原本匀速运转的青色骨刺,此刻正因为底层逻辑的短路而剧烈颤抖,甚至冒出了一丝烧焦的黑烟。

她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。那张总是带着技术官高傲的脸庞上,肌肉绷得很紧,眼底的嘲弄彻底变成了冰冷的杀意。

“居然被一截废品绊了脚。”

算力再能扛,运气再好,没了壳的乌龟,也只是一滩等死的烂肉。

宫翡不再做任何精细的波段编织,也不再试图留什么逻辑后门去捕获。面对一个失去了掩体、四脚朝天的猎物,最有效的方法,就是粗暴的漫灌碾压。

她抬起手,将掌心重重按在阵盘的核心符文上。

“沉下去吧。”

物理限制彻底解除。悬浮在废墟上空的惨绿毒雾和腐蚀水汽,失去了所有微雕阵纹的微操束缚,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聚拢,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粘稠湖泊。

水汽压迫空气的轰鸣声,甚至盖过了陆长庚在坑底绝望的哭嚎。

下一秒,这片充斥着天庭高维污染与刺鼻酸味的剧毒水幕,犹如一道天河倒灌的瀑布,朝着失去掩体的坑底死角,轰然倾泻而下。